他想说她何必自苦,却没有启唇。
很多事理智知道该怎么做,感情却引向背道而驰的路上去。
李湘文拨电话叫人把她的东西收拾一下,送到宋浩男家中来,分分秒秒守着他。
她和宋云城离婚的事传到李振丰耳中,一听女儿竟婚变又是为了宋浩男,既惊且怒。
宋浩男啊,宋浩男!他究竟是什么人物,能把他李某人的掌上明珠迷得七荤八素,这么多年了,仍对他一往情深!
一日下午,李振丰的黑色奔驰座车来到宋浩男的别墅。
李湘文在屋里看见了,对宋浩男喊一声:“爸怎么来了?”下楼迎接。
开门让李振丰进来,李湘文惊疑不定地叫了一声爸。李振丰看了女儿一眼,清瘦了一些,眉眼间带有愁色,哪像心愿得偿、和爱人甜蜜相守的模样?
“宋浩男呢?”他不悦地问。
说人人到。宋浩男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李振丰眯眼打量着他,清惧的脸庞透着一股淡然的洒脱。宋浩男俊美如昔,不,更胜从前,但李振丰锐利的眼神没放过那难以掩饰的病容。
“李董事长您好。”
李振丰双眉一蹙,以无比威严的声音说:“湘文,立刻跟我回去。”
她白了脸: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这么大的人,做事仍然这么不经考虑,你脑子里到底装什么东西!”李振丰构了宋浩男一眼,冷冷说:“离婚这么件大事,你连告诉父母一声都没有,还自作主张跑了来和男人同居,我教你这样孝顺父母吗?”
“爸,我是个大人了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“身体是大人,心智没有。湘文,跟我回去,别为了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弄坏了名声,你不喜欢宋云城,可以再找别人,爸没有反对你再嫁。”宋浩男毁婚之事,横梗在李振丰心中多年,他对他毫无好感。
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她坚定的。
李振丰真想一巴掌打醒这个执迷不悟的女儿:“你还要被他玩弄几次才甘心!直到他又为了另一个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野女人抛弃你?”
她低头凄然看着搁在大腿上的左腕上的淡红疤痕,它纪录着一段痴心不悔:“我不能没有他,爸,我求求你,你就随我去吧。我要是没了浩男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”
李振丰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,李湘文竟然爱宋浩男爱得这么痴。他这个傻女儿!她上辈子是欠了宋浩男多少债?
“湘文,守着一个将死之人,你是疯了,还是傻了!没有回报的。”他什么都调查清楚了,宋浩男得了胃癌,他一生辜负了多少女子,活该有此报。
她哀婉地摇摇头:“爸,你若深深爱着一个人,就应该知道爱不求任何回报。我知道我很任性,你就再让我任性一次吧!我若错过了这一段时间,我的下半辈子都将活在悔恨当中。”
李振丰被她一往不悔的神情击败了,李湘文是他的独生爱女,他一向对她有求必应。而她所求只不过是陪宋浩男走完最后一段旅程,他怎忍心不答应她!他知道她一直不快乐。
在商场上斩刈杀伐从不皱眉的李振丰迟疑了,每一个父母面对自己的儿女,心肠永远是软的,他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李振丰走了。
李湘文看着父亲的背影,禁不住又摘下泪来。父亲爱她何其包容、何其深广。
“伯父老了。”宋浩男说:“你该多陪陪他。”
“那谁来陪你?浩男,不要再赶我走,你在白费心机。”她双臂搂住他颈脖。
白非凡每日一束白色花束送到江如锳房间,花束里附着一张小卡片,上头表达了他的倾慕之情。
白非凡热烈大胆的示爱,却没有得到江如锳的响应。她刚刚失婚,心情低落沮丧,对男人充满了不信任;她又是个个性不积极的人,穷追猛打的作法只有令她更加退缩,觉得压力重重。
长期住在饭店也不是办法,联络上旧友许思云,她二话不说就把江如锳接到自己家中。
许思云是单身,四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犹如三十出头,一是会保养,二来性情爽朗四海,天大的事都当被盖,自然年轻。
一见面先给江如锳一个大拥抱,两人相贴的肌肤传来了好友真切的关怀,江如锳心中流过阵阵温暖。
“真是打搅你--”
许思云打断她:“说这什么话?你我需要这么见外吗?你来了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呢!看你要住多久,十年二十年都没问题。”
江如锳笑了。
至于白非凡,这神通广大的爱慕者不知打哪儿探听到的消息,知道她住进了许思云家。某日傍晚门铃响,江如锳去开门,站在门口的就是他。
他把捧着的一束栀子往前送,愕然的江如锳顺手接过。白非凡半是埋怨半是带笑:“走了也不通知我一声,叫我好找。”
栀子浓烈的花香围绕着江如锳,那么野的香气侵人,教人不容忽视它的存在。
“请进。”受了这花香鼓舞,她精神也来了。
她倒了一杯茶给他,他贪恋地看着她窈窕的身段款移。白非凡见过的女人多不胜数,江如锳肯定不是最美的那一个,但却是最令他唇干舌燥、怦然心跳的。
他一定要追她到手,娶她为妻。
“晚上有空吗?我们吃个饭。”
“白先生,感谢你的好意,请你另找好的对象吧,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,实在不适合你--”
他一挥手,截断她的话:“好了好了,我不爱听这些话。我今年三十五,不是三岁大,谁是我要的我还不清楚?或者我在你眼中是少不更事的小毛头,半点都不值得信任?”他扮出孩子般赌气的神情。
“白先生--”
“叫我非凡。”
“我们的交情不深--”
“感情可以慢慢培养。”
“我不愿再和任何人谈感情。”一次的伤害,足够了。二十年的岁月她给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,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可供挥霍?她若再愚痴下去,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已。
“好,我尊重你。但是给我个机会,我们从普通朋友开始好吧!人总是需要朋友,你说是不是?时间久了,你会明白天下乌鸦不是一般黑,好男人依然很多,别因一次婚姻失败就对所有男人深恶痛绝。”
白非凡展开绵密而不急躁的追求攻势,每日一束鲜花仍是少不了的。他常常打电话来约江如锳出去吃饭;江如锳爱静不喜应酬,拒绝了他。白非凡改邀她去逛画展、看演出,又怕她不愿和他单独出门,连许思云也一道邀请。
许思云冷眼观察,白非凡人品家世皆称上选,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孩子气仍重,不大成熟;而如锳太过保守谨慎,配上乐天派的白非凡,互补不足,正好是一对。 她怂恿江如锳接受白非凡的约会,自己做陪客。江如锳拗不过挚友好意,勉为其难答应了。白非凡对许思云真是感激万分。
处久了,江如锳也察觉到白非凡率直坦荡,真是少见的热肠人;和他相处你永远不必揣测他的心意,他说的就是他想的。加上许思云在旁鼓吹,她已接受白非凡这个朋友。
但朋友是朋友,要再跃升一级,尚要突破江如锳重重的心理障碍。
静极思动,整天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,时间愈多,愈会胡思乱想。江如锳找了一家安亲班教英文和绘画,和天真的小孩在一起说说笑笑,她眉间的愁色淡却不少。其余的时间她开始动笔画画,不求有什么出色的作品,绘画只是她发抒心情的管道。
许思云生日,江如锳要帮她庆生,在家里烧了几道菜,邀几个好友家中相聚,不去外头受罪。
七点到了,门铃响起。
江如锳抹了手去开门;白非凡右手提着蛋糕,左手拿着礼盒,笑嘻嘻地看着她。
“思云邀我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。”
她侧身让他进来。
许思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一见他便呼着:“好了好了,全到齐了,开动。”
只他一个客人!江如锳明了她这个热心热情的好友又在牵红线了,笑笑不作声。
席间许思云和白非凡对饮啤酒,豪气干云。许思云大赞江如锳的手艺是如何如何好,白非凡得知这一桌菜全出于江如锳之手,双眼迷迷蒙蒙地闪着光看着她,浮动的不知是酒意,还是情意?
许思云做得太着形迹,江如锳有丝为难。
说说笑笑,时间很快流逝二抬头居然已经快十二点了。
白非凡告辞出门,挥别这个愉快的夜晚。
江如锳送到门口,玄关顶上一盏澄黄的小灯映着她如玉的肌肤,在她长而密的睫毛下投下一排阴影。
“你喝了酒,别驾车的好,叫辆车回去吧。”
他突然一阵冲动,抑制不住满溢的爱意,俯身去亲吻她;江如锳下意识闪开去,白非凡落了个空,气氛变得很尴尬。
“我不是存心冒犯你。”他本有酒意的脸上红晖更深了。
“下次别再这样了。”她轻轻带过。
“明天出去走走好吗!”
“我要画画。”
“那--下次吧。”
她掩上门。
白非凡站在门口,呆呆出了好一会儿神,才拖着落索的脚步离开。
第九章
为了躲避白非凡的追求,当安亲班里一位老师向江如锳问起,要不要和她一同回花莲娘家走走!她一口就答应了。
从台北出发到花莲,车程约三个多小时。出了台北,真奇怪,同样是那片天,到了宜兰时那色泽竟整个亮了起来,云像浸了漂白水似的干挣得不得了;东部的山比起西部的山要蓊郁许多,近得仿佛伸手可及,且带着一分仙灵之气。
过了罗东往花莲路上,景色更迷人眼目。右首是山,时时见那云朵在山间低掠而过,优间徘徊;左首边太平洋,明净蔚蓝。
火车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,江如锳看见铁轨下方的民宅外,有孩子仰望着火车通过,有的还朝火车挥手,忍不住会心微笑。
下了火车,同事的娘家人开车来载人。大大小小挤满了一车子,两个小孩一路兴奋地叽叽喳喳,几乎掀了车顶。
同事娘家在海边,打开窗户,水天一线的大海便落入眼帘。山也不远,东部的山不是雄伟险峻的,它连绵错落,亲切可爱得像童话故事书里的插图。
看看海、又望望山,江如锳爱上这块净土。
吃晚饭时,餐桌上摆满了菜肴,多是肉类,江如锳茹素,只夹青菜吃。
同事拿出一个玻璃罐,里头是辣椒,她倒在盘子上,笑着:“来!尝尝我们这儿最有名的剥皮辣椒。”
江如锳看了又看,狐疑了。辣椒完完整整,明明是好的,何来剥皮之说!
“辣椒上面有层膜,剥掉的是那层膜,所以叫剥皮辣椒。”
江如锳咬了一口,脆脆的,并不太辛辣,入口且有顺喉的口感,她笑:“好吃。”一连吃了好几条。
“原来你爱吃这个,回去多带几瓶下饭。”
住了两日,同事带她到宜兰太平山去玩。东西准备好,门外有人找江如锳。
怎会有人来这儿找她!出去一看,竟是白非凡。
她惊异地睁大双眼;白非凡难掩兴奋得意,笑容满面。
“你怎知道我在这儿?”
白非凡上门找江如锳,许思云说她和同事去花莲玩了。他跑到安亲班询问江如锳同事老家所在,还受了不少盘问,最后辗转得到了地址,立刻摒挡一切公务,连夜开车赶来。
“天下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我想见你,所以找来了。”他眼下微黑,有微微的倦色,见江如锳轻装便鞋打扮,问:“你们要出去玩?”
“我和同事要去太平山。”
“怎么去!”
“搭公车。”
“我载你们去吧。”
“怎好麻烦你!”
我巴不得你一生一世麻烦我--这话到舌尖,白非凡咽下没说出来。江如锳保守拘谨,这些调笑的言语在两人现在关系还不是很亲密时说出,她铁定会竖起高高的藩篱,把他打入花言巧语一流,不肯跟他多往来。
“太平山我也没去过,大家有伴玩起来开心多了。”他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询问:我也去,成吧!你别拒绝我。
江如锳抵挡不住他热烈期盼的眼光,点头同意。他的笑意更深了。
同事听说有人要充当司机,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。一车三大两小,浩浩荡荡出发;开了两三个小时的车,他们上了太平山。
这天不是假日,他们虽然来得晚了,人却不多。车子停在游客管理中心前,要到达风景游乐区还得再搭碰碰小火车。火车站在波上,他们拾级而上,阶梯两旁种了一行紫叶槭,枝叶垂顶!低得伸手可及,那美丽得教人心醉的枫红色,织成一幅浪漫的锦绣,江如锳赞叹着。
购票上了车,小火车空间开放,两边只用铁链围放上下。因车子行驶时,有“凄碰凄碰”之声,所以叫碰碰车。
小火车走在山壁开凿的铁轨上,沿着山势环行。江如锳往下一看,云雾飘飘,好不秀丽。
蜿蜒山路来到终点,游客纷纷下车。同事的两个小孩吵着要到森林游乐区玩,同事则建议江如锳三叠瀑布不可不游,于是兵分两路。
一路都是下坡,还算轻松,可是走到后来,一停下来小腿就发抖。白非凡走在前头,时时回头来看。
水声哗哗愈来愈近,树影交错的缝隙中,有白浪闪烁。两人一鼓作气爬下错杂的石阶路,一块巨石之后,便是瀑布。
举头望去!瀑布不高,但冲力很大,落在磷徇凹凸的山石上,白浪飞溅,宛如中国山水。脱下布鞋,赤足伸入水中,冷得江如锳缩了一下。水面上有枯枝浮露,远处绿波浮动,河水清澈见底,却是一条鱼儿也没有。江如锳想起一句话:水至清,则无鱼。
坐在石上,双足浸在水中,瀑布袭来阵阵凉风,发丝扬扬飘起。抬头看着瀑布顶端,绿树接着蓝天,白云细柔如棉絮,洗荡心胸。
江如锳看着看着,心境变得平和了。
情爱的束缚,她一直不快乐,跳脱不开自困的牢笼。天地无言,却给了她许多启示。人生在世,其实渺小如沧海一粟;山盟海誓,刹那转眼成空,百年后俱皆白骨,又曾留下什么!得与失,又有什么差别!她现在感情痛苦,五年十年之后回头再看,值什么!
坐了老半天,她站起来回头准备上去,急迅的川流在行到平坦的谷底时,已超和缓,再往下流,河面水波微荡,不复它来时的奔腾澎湃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江如锳说。
白非凡不明了江如锳何以转变得这么快,本来她眉间含忧,是什么原因让她一扫愁容!
会不会是她被他的至诚感动了?白非凡既紧张又兴奋,在江如锳脸上找寻着蛛丝马迹。她终于摆脱了宋浩男的阴影,终于发现他的深情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