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问题。”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向他保证。商勤加了一句:“很高兴认识你,张宏文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宏文笑着离开客厅,关上他自己房门。商勤帮着夜光收拾杯子,一起拿到厨房里去。
“他真的很喜欢你,嗯?而你也喜欢他。”他深思地说。
“当然哪,”夜光不明所以的看他:“我们是朋友嘛!”她扭开了水龙头,开始洗杯子。
她不知道,商勤抿着嘴想:她不知道,在我母亲一生之中,从来就不曾喜欢过谁,从来不曾真的有过什么朋友,更不用说有谁来喜欢她了。她追逐的是肉体的交欢,偷情的刺激,以及旁人惊艳的眼光,却从来不是感情上的付出与收回,从来不是这种温馨的友情……
“你们认识多久了?”他突然问。
“啊,”她抬起头来想了一想:“差不多是半年吧。”
“这么说,他很了解你罗?”
“我想是吧。”她沉吟着道:“我们蛮亲近的,也常常在一起聊天,分享彼此的想法和心事。他是那种我一直想要、却一直没能拥有的哥哥。但我就算有一个嫡亲的哥哥,恐怕也不会有宏文这样好。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实在是很奇怪的。你说呢?”
“是很奇怪。”他承认:“我一直无法想像,和一个异性成为可以分享心事的朋友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感觉?”
“你是说你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朋友?”
“嗳。”他点头:“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我姨妈了。她——非常特别。你会喜欢她的,夜光。”
能让傅商勤这样的人对她五体投地,赞誉备至,这位秦老太太一定有她不同凡响的地方。“我想我会喜欢她的。”她深思地说。
他向她移进了一步,取过她手上洗净的杯子放在碗架里。他的体温近得可以感觉得到,而他的双手在她手臂上紧了一紧。夜光回过头来看他,见到他眼中深沉而专注的渴求。她微微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和我回旅馆去,夜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黯哑:“宏文在家,你不需要担心孩子们。”
他突如其来的要求使她昏眩。“我——我不能!”她本能地拒绝了,却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些什么。他的眼光具有催眠作用,在她心底激出了前所未有的波澜;然而……然而……
“和我回去吧,夜光。”他哑着声音道:“我想将你拥在怀里,我想看看全部的你。我想要全部的你!而且我知道我吸引你!我吻你的时候,清楚分明地感觉到了你的反应!”夜光颤抖了一下。他是吸引她,她对自己承认:他是唤起了她以前不曾有过的、肉体的需求;可是男女之间所应有的东西不止于此,而她对自己要求的东西也不止于此!“我不能,商勤,你知道这是不可以的!”她试着和他讲理:“我们不是情人,我们没有结婚。在这种情况之下,我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和你到旅馆去开房间呢?这太——”
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,因为受到拒绝而发怒了:“你以前就做过!”
在他们方才所分享的一切之后,这句话听在耳中份外教人觉得残酷。“别又来了!”夜光警告,拚命将自己脾气压了下去;否则的话,她真会拿杯子砸他的头。
他握紧了拳头,而后以一种较为平静的口吻说:“我明天要回台北去,”
“不!”夜光惊叫,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。商勤急急地握住了她的肩头,神色因她明显的震惊而变得温柔了:“只是回去几天而已,夜光,公司里有事要我回去处理。不会太久的。”感觉到她明显地松驰了下来,他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点笑意。他将她拉近了一些,将下巴轻轻地靠在她柔软如丝的黑发上:“帮我个忙行吗,夜光?”
“嗳。”她想也不想地说。
“星期五那天,找个保姆来照顾双胞胎,放自己一天假。我带你出去走走,好不好?我会在上班以前送你回来的。”
她的眼睛发亮了。“真的吗?你要带我出去玩?一整天?”
她看起来像个第一次吃到冰淇淋的孩子!商勤爱怜地笑了:“是的,一整天。随便你爱去那里,爱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去西子湾!我好久没看到海了!我还要去看旧城门,还有领事馆的遗址!”她美丽的眼睛闪闪发亮:“你说的哦?你不会黄牛哦?谢谢,商勤,我一直想去西子湾,我——”她停了下来,有些困惑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啦?为什么这样看着我?”
他温柔地微笑:“没什么,我只是在想,你实在与众不同。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!”他想起自己以前偶有需要时接近的那些女人——成熟的、世故的、精擅爱情游戏的规则的女人。
“是罗!一点也不刺激,一点也不浪漫,生活里只有奶瓶和尿布的女孩!”她淘气地皱起鼻子来,对着他笑了一笑:“你知道,并不是每天都有高大英俊的美男子要带我出去玩的!”
“这个高大英俊的美男子可不止是想带你出去玩一天而已!”他坏坏地笑着,然后看了看表: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呃——”夜光有些不舍:“那——再见了。”
他深沉的眼色在她脸上流连了半晌,然后低下头来,很快地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:“晚安,夜光。”
“……晚安。”她轻轻地说:“开车要小心,嗯?我们星期五见罗。”
即使是她敏锐的直觉也无法了解,他用了多少自制力才得以走出厨房,替自己拉开了客厅的门。“星期五见。”他简单地说,而后转身走掉了。
夜光呆呆地关上了门,慢慢地走回厨房去。厨房既小且旧:水笼头已经开始漏水,窗帘已经褪色;地板上的塑胶砖已经有几处掀起,而她和宏文刚搬进来时花了一个下午重新漆过的墙壁上头,又已浮出了许多水斑。然而今晚过后,这间厨房对她而言已经不再一样了。只因为这里加入了傅商勤与她共处的记忆。
她其实还不是十分了解他,夜光沉思地想着,慢慢走回自己房里去,一路顺手关了厨房和客厅的灯。他今年多大年纪了?他的父母都还健在吗?除了他姨妈以外,他还有其他的亲戚吗?然而这外在的情况,和他所显露的内心世界比较起来,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。
但是,就算她了解他甚于世界的其余任何女子,又能怎么样呢?他和她仍然是两个世界里的人。他住在台湾的另一头,离她有两百六十几公里之遥;而他只是奉他姨妈之命前来帮助她的。他迟早得回他自己的世界去——而且他回去的日子必然快了。一旦回去,他只怕很快就会将她给忘了吧?忘了这个在酒廊驻唱的歌手,以及她“因失足而生下”的两个小孩。是的“因失足而生下”的两个小孩。一直到现在,他仍然以为双胞胎是她的亲生骨肉。夜光苦涩地对自己笑了一笑,关掉了房里的电灯。睡吧,这一切根本是无解的。睡吧……
寻觅
不管她的理智是怎么说的,夜光仍然满怀期待地等着星期五的到来。她找到了两栋公寓外的欧巴桑来当孩子们的保母。欧巴桑在星期五早上准时来了,笑眯眯地看着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孩。由于夜光从不曾在白天里离开过双胞胎,她不厌其烦地写了一张老长的纸条子,详细列出所有该做的以及该注意的事。欧巴桑笑得说不出话:“安啦,丁小姐,放心出门去啦。我一手养大了五个囡仔,顾这两个囡仔一天不会有问题的啦。”
夜光看了镜子一眼。她脸上的淤血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但是还看得出一些淡淡的青紫。所以她给自己上了一点妆。她穿了件窄管的牛仔裤,一件淡蓝碎花衬衫,外加一件小外套,正衬出她纤细的腰身,以及修长的双腿。傅商勤来的时候,给了她一个赞美的微笑,而她的心飞上了云端。呵,今天的阳光多么耀眼,而他的笑容又是多么明亮哪!
坐进他那辆法拉利里的时候,夜光还有一点昏眩。“我们真的办到了!”她不敢置信地说:“休息一整天!这对我而言实在太奢侈了!你想那两个孩子会乖乖听话吗?不会惹麻烦吧?”
“放心吧,他们不会有事的。”他坚定地说:“而且你是出来玩的,记得吗?今天一整天里,不许你再提双胞胎了,听见没?”
“哇,居然还有人说我是暴君呢?”
“可不是我。”他笑,一面开动了车子:“这几天过得好吗?”
他们开始聊天。商勤絮絮谈了一些公司里发生的事,以及目前的经济发展。而后各自谈及他们的学生时代,以前做过的糗事等等。他们聊得十分开心,一路笑个不停。车子平顺地在路上滑过,沿临海路往下直开。这一带是高雄有名的游览区,道路两旁的行道树种得十分漂亮。仲春时分,正是百花盛开时节,空气中浮荡着粉粉的香气。夜光将车窗开到底,任由车外清爽的凉风拂乱了她的发丝。当车子来到海边的时候,她对波光滟潋的海水,情不自禁地大叫。
“海!”她欢呼。夏天还没有到,今天又不是什么假日,海滩上并没有什么人。商勤伴着她向沙滩上走去,夜光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自己的鞋子,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起来。软软凉凉的沙踩上去的感觉真好,而海水清凉且温柔。她兴奋地回头来对着他微笑,指给他看海平面上多变的波光。“那不是很美吗?”她喊:“想想看,波提杰利的‘维纳斯的诞生’一定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中得来的灵感!喔,天,我真羡慕哥本哈根的美人鱼,可以日日夜夜地眺望大海!”
“到那时你就恨不得天天看到山了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情调!”她抱怨。
“而你,我的小姐,是无可救药的唯美主义者!”他回敬道。
她对着他眨眨眼睛,露出了淘气的笑容。“我以为你很赞成我的审美眼光呢,美男子!”
他故意装作没听见她的话。“如果我说你像春天一样美呢,夜光?你会不会认同我的审美眼光?”
她情不自禁地涨红了脸,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。他有些意外地笑了。“怎么啦?难道没有人称赞过你的美丽吗?”
她有些无措地耸了耸肩。“有啊,可是——可是这种应酬话当不得真嘛。而且——”而且没有人用你这种方式来赞美过我。她在心底加了一句。
“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,我根本没有什么追求者,也没那么多时间去应付追求者!”夜光有些不悦了,但仍然耐着性子。
“这么说来,高雄的男人都瞎了眼啦!”他笑了起来,用轻快的话声转移了话题。“我们到凉棚里去坐一坐、喝点什么吧?反正现在还不能玩水,否则你要冻成冰棒了!”他朝着她眨了眨眼,坏坏地笑着:“你属什么的?兔?龙?”
然后被你说成冻冻兔或冻冻龙?谢了,先生!夜光朝着他皱了皱鼻子:“不告诉你!”
“胆小鬼是属鸡的。那么你是个冻冻鸡了?”
她跳起来追着他就打。他放声大笑,满沙滩绕着让她追。他当然没尽力去逃,而她当然也不是在狂追猛打。他们的笑声回荡在海面上,如波光般乱闪。她的眼睛因愉悦而发亮,她的脸颊因户外的空气及心情的欢悦而嫣红。等她终于喘息着停下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样明亮,而后温柔地搂紧了她。
在凉棚里喝了杯果汁之后,商勤问道:“要不要走了?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看看?”
他们沿着临海路往下开。这条道路一面临着台湾海峡,极目是大海苍苍,岸边露出许多珊瑚礁岩,形状诡异,连绵成片;另一面则是万寿山的支稷延脉,经过大量造林之后,尽是榕树、夹竹桃、洋紫荆等树木。眼下正是洋紫荆的花期,沿路尽是开得热热闹闹的洋紫荆,漫成一片粉色的花海,与对面那青碧的海浪相映成趣。夜光只看得心旷神怡,不时指着一些特殊的景观要商勤观赏。可惜她身旁这人必需专心开车,能够东张西望的机会实在有限;何况等他回头去看她指给他看的东西时,那东西早落后好几百公尺了。结果是他们一路开开停停,停停开开;等到他们终于来到旧城门的时候,都已经是近午时分了。
他们下得车来,没花上多少功夫后便找到了那座已有两百九十多年历史的红砖城门。“雄镇北门”四字在艳阳下虎虎生威。夜光敬畏地伸出手去,碰了碰那砖门。“我们的古迹!”她轻轻地说。“我们破败的、久被忽视的、早已残缺不全的古迹!”她的声音愈说愈低,沉入了深深的静默里。
商勤从一旁伸过手来,温柔地拉住了她。有那么一下子,他们谁都没有说话;而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,去看下一个目标:英国领事馆废址。
他们由派出所左侧的小路向上走,便见到了那座已然倾毁的欧式红砖老屋。夜光神驰于怀旧的心情之中,半晌才发现商勤一直沉默不语。她回过头来,发现他正自斜坡下望,看向来时路上的一栋日式建筑。他的眉锋深深锁起,嘴角的线条向下拉,仿佛罩上了一层面具。这是那个脸上有着严厉线条的傅商勤——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吓着了她的傅商勤。
“商勤?”她轻声喊。在他全无反应之后,她提高音量再叫了他一次。
“啊?”他回过神来:“你叫我?”
“嗳。你怎么啦?看起来好——忧郁。在想什么啊?”
他别开了眼睛,重又看向那栋房子。“呃,那房子——有点像我小时候住的那一栋。”
“这么说来,你们很富有罗?”她忍不住地问,好奇地想多知道他一些。
“我小时候总以为那房子大得不得了,远比实际面积来得大。你知道,小孩子总是这样的。”
这不能算是一个回答,夜光不悦地想,忍不住再问了一次:“你父亲很富有吗,商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