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蛛丝马迹,可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我是个满人贵族啊!”她仍有怀疑。
“我没‘断定’。”他将下颚枕在她的发上,沉吟道:“但希望明日仇家兄妹来盘查你的姓名时,你最好……哦不!是绝对必须改个姓、换个名。”
听说仇家兄妹一向视抓来的人如牲畜、如草芥,他们根本懒于追究俘虏的身分,可依楚天漠的言下之意,表示明天将有一场点名大会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同时侧头看他,灰蒙蒙的天光恰好足够让她看见他凝肃的表情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,似乎某种他不想有的情绪也正困惑着他。“因为……我不想你年纪轻轻的便枉死在仇家兄妹的手上。”稍后,他淡淡的答道。
楚天漠还是没有交代清楚要她改名换姓的原由,花祈知道仇家帮的寨子就这么点儿大,一有风吹草动,她极快便能得知,但突然间,她发觉自己并不特别在乎更不更改姓名、不在乎是否继续失忆,她唯一在乎的是--楚天漠关心她,真的关心,即使他表现的方式是那般的冷硬!
“助我逃走,助我逃走你便毋需背负我这个包袱,也毋需担心因我而得罪仇家兄妹。”她恳求的看他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,楚天漠下颚的肌肉紧绷。“姑娘,切莫忘记,你是俘虏,不是包袱。至于仇家兄妹,我不怕得罪。”他的话语似冷风刮过。
花祈连着几日所感受到的恐惧和愤怒又回来了。“是,我是俘虏,所以你打算眼睁睁的看我像牲口般的被卖掉?若真如此,那日前你又何必作假演那出戏来救--”
他迅速捂住她嘴,掩去她不觉高亢的音浪。“难道你希望自己如同碎布娃娃般的被递来递去?”他瞪视着她,厉声低问。
“正因为不想……”她的声音逸去,绝望地闭了闭眼,已经明了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他是土匪,而她是俘虏的事实。
她不想哭!尤其是在这个冷硬的土匪面前,然而,逃脱与求助无门的挫败像漫天大雪般朝她迎面覆盖,几乎将她掩埋。
当泪水坠下她的颊畔时,他碰触她的下颔,看起来欲言又止,他有自己的战争,不论是内在的,或是形诸于外的,她知解。
而她洞悉与绝望交杂的眼神,终于逼出了他的感情!
他俯下头,粗暴的将她的头压向他,粗糙的胡子刷上她的下巴,刚强又柔软的唇与她相触,他的舌推进她的牙关,他的吻正如她所想象的深刻且餍足,她沉浸在他的力量中……
之后,她想起了他是个亡命之徒,而她是个牺牲者的身分!她硬生生地将唇扯离,头撇向一侧,装出不屑、厌恶的表情。
他以手再次托起她下颚,强迫她的视线迎向他,让她正视他眼底渴求不满的悒郁与挫折。
稍后,他才慢慢松开她,允许她别开目光,但坚实的手臂却将她纤瘦的身躯往自己胸前兜得更紧,仿佛是一种替代性的惩罚。
她默然无语,因为晓得求他已了无肋益,他根本不肯扭转她的命运,原因是,他早在命运之中扭曲了自己!
决定不再给他机会看穿更多了,她决定要再找其它的机会逃走。
他们就是这样各怀心事--似两只带刺的豪猪,两去遥遥嫌没寄附,依依相靠又嫌不舒服--,勉强的偎着彼此,直到更漏,夜残!
那已算是昨儿个夜里的事了,至于天光亮晃的今日,花祈早就不敢奢望会有什么好事发生。
如她所料,一早她就从被掳来那些女子惊恐交加的耳语中,听闻了仇家帮更多骇人的事!
这班土匪才刚吃饱,也顾不得让被掳的人先垫垫肚皮,就将所有的女子集中在一起,开始逐个盘查。
仇英问到花祈之前,花祈已约略晓得为何仇家兄妹一大早便如喷气的马般鸣嘶个不停,原因是出自仇英手上的那张告示。
告示上头绘着一个满人女子,据说是当今皇室的亲族,上头的字仇家兄妹自然不可能让他们看清楚,不过,仇英拿着它与被掳来的所有女子一一核对,逐一审视。
仇英来到花祈面前时,花祈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慌,可当她看见正立在不远处冷冷地观看动静的楚天漠时,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。
花祈的举动仇英全看在眼里,一阵冷笑后,她不客气的执起鞭柄托起花祈的下颔。“果真是个粉雕玉琢、貌美如花的女子,也难怪咱们冷眼、冷心、冷面的楚大侠会为你神魂颠倒。”
说着,她又朝楚天漠送去一个瞋怨的秋波,然后回头故作吃惊状。“咦!好巧,说到花,这告示上要寻的人不就叫‘花绮’吗?‘花绮格格’……啧啧!一个溺水的格格、一个落汤鸡格格……啧啧!咦--”仇英装出更吃惊的表情看向四周的土匪。
“各位兄弟,快过来瞧瞧,咱们这位如花似玉,风流快活的黄花大闺女,像不像告示上的‘花--格格’呀?”
闻言,土匪们立刻一窝蜂的聚拢过来。
“哟!还真有七分像呢!”
“是九分的像,差别只在于画中人的颊畔有颗美人痣,咱们风流闺女脸上可没有。”
“没有美人痣可不表示她不是美人喔!”
众多土匪开始七嘴八舌,甚至有些土匪以一种吃不着、摸一下也好的心态,蓄意对花祈毛手毛脚。
花祈闪着、避着,直到几乎被推挤得快跌倒了,楚天漠才双手抱剑的往前跨了几步。
他甚至还没靠近那围着花祈的土匪圈子,每个土匪便都下意识的后退一大步;他虽没有拔剑,但他的眼神却十分凌厉、肃杀,像足以置人于死地。
引起骚动的仇英不怀好意的笑笑。“丫头,快报上你的姓名。”她再度以鞭柄托高花祈的下巴。
花祈的眼眸正好对上楚天漠的。他紧抿着唇,表情相当封闭,唯独他的眼神,似乎正朝她灌输着只有她能理解的力量。“我叫--楚儿。”情急之下,她胡诌了一个名字,却又无意间瞥见一抹笑痕从楚天漠的唇角掠过。
花祈有些懊恼,什么姓不好编,偏偏编成和他同姓,也难怪他会得意。
“楚儿?你姓楚?”仇英跨前一步,神情是不信与愤怒。“别当我是傻瓜,丫头,你若不照实说,谁也保不了你。”仇英耀武扬威地在花祈脚下甩落一鞭。
花祈已倦于威胁恫吓,她漠然地回视仇英。
令人讶异的是,这回楚天漠竟主动出头替她解围。“楚儿的确是她姓名,正因为五百年前和我是一家,我才会特别‘眷顾’她。”楚天漠讽刺的扬起嘴角。
他自嘲的话语引来众土匪暧昧的笑,几乎成功的取信了众土匪,但只是几乎!
“我不信!”仇英恨声道。似乎不把花祈“栽赃”成告示上的女子就誓不罢休似的。
“那要如何才能取信于你?”楚天漠依旧双手抱剑,闲闲的问。
“她得证明她姓楚!”仇英分明是故意刁难嘛!她当然晓得楚儿--花祈不可能拿得出任何证明。
但楚天漠却出人意表的走向花祈,淡淡的扫了一眼她失色的花容,云淡风清的命令道:“拿下你手腕上的青玉镯子。”
花祈下意识的以手覆住青玉镯,“你想做啥?”
“我说拿下来!”他转而以强硬的语气命令。
花祈原想驳抗,但周遭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却令她惊觉,此刻唯有楚天漠是她的救星啊!她乖乖的拔下青玉镯递给楚天漠,楚天漠却瞧也不瞧的将它拿给仇英。
“你看镯子内缘的刻字,它足以证明楚儿没有说谎。”楚天漠直视着仇英说。
仇英依他所言仔仔细细地察看青玉镯的内缘,而后气极的发现竟真有“楚儿”两个微小的字迹。
“这是不是你事先送给她的定情物?否则,你怎么知道她有个青玉镯子?又怎么知道里头刻着‘楚儿’二字?”仇英一向心思缜密,狡猾如狐狸,也难怪她会怀疑。
花祈闻言,心一惊,她带着镯子一月有余,都不曾留心到那些字,何以楚天漠知道?而鬼使神差的是,那些字居然和她瞎掰出来的相符!
楚天漠很快就解开两人的怀疑。
“仇英,你太抬举我了,我是个亡命之徒,何来这么贵重的青玉镯子送人?就算真有,我也不会吝啬,毕竟,她让我享受过无限的风流快活。”楚天漠邪恶的耸起一边的眉头,众土匪闻言,皆再次笑着鼓噪。
“至于我为何会知道镯子里的刻字?唉!大伙也晓得,咱们是别人口中的贼,既然是贼,便免不了贼性难改。趁她睡着时,我好几次拔下那镯子,心中挣扎着该不该将它占为已有,后来发现自己居然还有一点良知,想着,既已占有人家的身子,又怎好再夺人家的镯子呢!”此时的他又成了冷面笑匠,亦诙亦谐的嘲弄自己。
“好个良心啊!楚天漠。”众土匪不禁抚掌而笑,很难得楚天漠也会有调侃自己的时候。
花祈错愕于他怎能厚颜至此?想偷她的镯子还当众招认,可她又直觉楚天漠只是故意唬弄人,她怀疑是否他与这只镯子、与甪直镇的楚家二老有所关联?
念头在一瞬间闪过!
仇英将脸凑近楚天漠,狐媚一笑后,是一脸恫吓。“良知对咱们这类盗匪而言是不必要且危险的,记着我的话,楚天漠!”
说罢,她因目的未得逞而恨恨地掉头,临去前,还厚颜无耻的当着众人的面将青玉镯子套上自己的手腕,宣示那只镯子已为她所有。
花祈喘息着,怒气染红了她的双颊,有一股冲动让她想甩仇英那丑陋的嘴脸几巴掌,再劈头夺回青玉镯子--那是楚家二老好意借她的传家之宝哪!
楚天漠再度看穿她的冲动,坚实的手臂再度如炼般的锁住她。“不要自找麻烦。”
“可那是楚家的传家之宝!”眼看着四周的土匪逐渐散去,眼看着仇英大踏步远去,她意欲追去。
“即使是传家之宝,也没有你的性命重要。”他表情严厉,却无限真诚的提醒她。
但愤怒却令花祈感受不到他的真诚!
她转头瞪他,并被他的背叛所伤害。为了某些奇异的理由,她以为他该晓得那个青玉镯子对她的意义,以为他会帮她夺回镯子,可她终于了解,自己实在不能对一个亡命之徒要求太多。
而她执意打内心唾弃楚天漠的灵魂……假设他“有”灵魂的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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仇英气冲冲的冲入寨内大厅,差点撞上端来茶水的大傻。
“姑……姑姑!”大傻结巴的唤着仇英。
仇英火大,执起一杯茶水便朝大傻泼去。“哭哭哭!哭你的大头啦哭!再不滚远些,我就教你大哭特哭。”
大傻吓得转身便跑,一溜湮就不见了。
“妹子,干啥对大傻凶?好歹他也是咱们的亲侄儿,是自己人。”仇豪提醒仇英,要她控制住脾气。
“是,要不念在他是三哥仇雄唯一的血脉,我早把那一无是处的蠢蛋给宰了。”仇英没好气的坐下。“枉费三哥那么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,却生了这么个窝囊废。”
“连自己的侄子都骂得这么凶?”仇杰摇头晃脑,不正经的说:“八成是月事不顺吧!”
“呿!”仇英先啐仇杰一句,回过头才抱怨。“大哥,楚天漠那小子在咱们仇家帮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,他以为他是谁呀?一而再、再而三的为了一个臭丫头羞辱我。”
“哦!原来四妹不是月事不顺,而是情事不顺哪!”仇杰牛饮了一口酒,更加肆无忌惮的取笑她。
“大哥,你看二哥喝成那个样子,简直像是个酒囊饭袋,能成什么大事?”仇英怒视着仇杰,如今她是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“谁说我是酒囊饭袋?谁说的?”仇杰瞪大仅剩的那只眼,酒气冲天的问。“谁说我不能成就大事?”
“我说的!”仇英挑衅的瞪着他。
“你竟敢这么说我?!”现在仇杰不仅酒气,连怒气也冲天了!
“我就是要说。”仇英正愁一肚子气没处发,于是将矛头指向他。“你没男子气概,怕死了楚天漠那柄长剑,你连想要的女人都要不真,只好在一旁流口水,你……”
“敢说我没有男子气概?!你找死--”
仇英的确用话重创了仇杰的要害,眼看着自家兄妹就要上演全武行,仇豪赶紧厉声制止。“够了!你们一个为男人、一个为女人,镇日吵吵闹闹的,正事到底办是不办?”
“可楚天漠他--”
“四妹子,你给我听好了,眼前楚天漠在咱们帮子里算是卖刺猬的张飞--人强货扎手。但不能否认的,他对咱们极有贡献,眼前我还不想得罪他,你们也一样,都给我听清楚了,不准再和楚天漠正面冲突。”
“可是--”仇英一脸的心有不甘。
“有啥好可是的?”仇豪粗声粗气的打断她。“你别再多说,反正祸端是那批抢来的女子之一,我及早找个货主将她们送走便是,至于楚天漠入不入你的壳,得凭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仇豪的结论,令仇英稍觉满意。“那关于这件事呢?”仇英从怀里掏出告示。
仇豪以仅剩的独臂接过来,深思着。“我是极想找到这落水的靖王府格格,想想看,若能先逮到她,咱不仅能一雪前仇,弄得靖王爷生不如死,或许,还能发笔意外之财呢!怕的是她早已溺毙。
“何况,江南也不是咱们兄妹该久留之地,待咱们将手头上的东西交还给大内的毕公公和前江宁织造吴大人,取得那一大笔赏银后,咱们兄妹便可找个好山好水,稳稳当当的享一阵子福,再也不必餐风露宿,辛苦的干这贩卖人口的勾当了。至于靖王府,有道是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到时咱们再精心筹画个计谋来报复。”
仇英点点头。“那也未尝不可。”
仇杰则醉兮兮的附和。“享福?真是好极了!”说完,整个人就咚地一声,醉倒在椅子边。
仇英不屑的又啐了他一口,才帮仇豪扶着他趴在桌上。“二哥这么贪杯,总有一天会误事的。”
“我会多告诫他几次的!”仇豪同意仇英的说法。
“对了,大哥,毕公公和吴大人有没有告知啥时候过来?”
“近日吧!不过,他们谨慎得很,绝不会亲自来,一定会派亲信找咱们。”
“这也好,快快办完这事,咱们便快快离开。”仇英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。
“怎么着?人家都说江南好,可妹子你好象不是顶喜欢江南的。”仇豪迷惑的看着她。
“是不喜欢,人多,总觉得心惶惶,有种不踏实感。”仇英道出了自己的忧虑。
可见,同样是人,也不见得心狠手辣的就多一分担当;而话说回来,也不见得傻里傻气的就少一分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