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禧珍只把话含在嘴里,永琰已经听见声响。他一声不吭,忽然闪身至门后抓人--
“唉哟!”禧珍鬼吼鬼叫。
“是你!”
看清楚是禧珍,永琰撂开手。
“当然是我呀!你抓得这么用力干嘛呀?”她揉着痛处,鼓着腮帮子瞪着他。
“你不待在润王府,上这儿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叫我待在哪儿,我就得待在哪儿吗?那我多没个性!”她顶嘴,白天的帐她可没忘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他现在没空跟她瞎搅和。
禧珍忽然张开两手抱住身边的大柱子。“你别想再来白天那套,否则我就一辈子恨死你了!”
瞧她抱着柱子那副滑稽的模样、以及脸上那戒慎警备、小心翼翼的表情,永琰忽然忍俊不住。“不让我扛着你也成,你自己走。”
“我不走!如果你不告诉我,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要从屋顶上跳进来,我就不走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了?”
“我没看见,可是我猜到!我猜到你可能有另一个身分,专干那鸡鸣狗盗、偷鸡摸狗的事?”她开始发挥胡思乱想的功力。
“虽不中亦不远矣。”本质类似,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瞧吧、瞧吧!我就知你这个人不说话又不爱笑的,老绷着张脸,好像别人欠你几千两银子似的,肯定城府深沉、心机很深!”
听见她这么评论自己,永琰啼笑皆非。
“我问你呀,刚才子扬跟你说什么‘咱们子时再见’,你们究竟想上哪儿?要做什么?”
“与你无关,你不必知道。”他答得干脆。
“那么你突然答应我留在王府,可跟我有关了!你说吧,你到底有什么打算?为什么净瞒着我?”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他有答跟没答一样。
“以后?凭什么我要等到‘以后’才能知道呀?反正我现在就想知道,等到以后一点参与感都没有!”禧珍皱起眉头。
参与感?永琰有不妙感。“你要什么参与感?”他挑眉。
“嘿嘿,”禧珍笑得贼贼,忽然亲亲热热地贴上去,极谄媚地对人家说:“我说永琰呀,你今晚穿得这样黑不溜丢、鬼鬼祟祟的打算上哪儿去呀?”
“不能告诉你。”他答得直接。
禧珍笑脸一垮。“为什么不能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就会坏事。”这回答得更犀利。
禧珍瞪大眼睛。“这是什么话?你又还没告诉我,怎么肯定会坏事?”
永琰连解释都懒。
见人家没理她,禧珍鼻子眉毛全都皱在一块儿了。“我可警告你别敷衍我呀!如果你不怕我缠着你一整个晚上,让你一夜都不能出门干那偷鸡摸狗、见不得光的坏事,那你就尽管别告诉我好了!”她自以为这警告威吓性十足。
偷鸡摸狗、见不得光?永琰打个呵欠,想来今夜不管能不能出门,大概都不能睡了。
“如何?现在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啦?”她笑眯眯地问人家。
“没打算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“没打算?”禧珍加重威吓语气。“难道你不怕我缠着你?”
永琰盯着她,英俊的脸孔露出笑容。
禧珍心跳一时加快,脸孔涨红……
“你真想知道?”他问。
“当、当然想呀!”怪了,她干嘛口吃?
“那么,”永琰咧开嘴。“就跟我走吧!”
“啊?”
他忽然捉住她的手,握住她的腰,下一刻禧珍就被腾空带上屋檐--
吓!
禧珍张大了小嘴、瞪大了眼睛,一度以为自己的心儿已经吓得飞到天上亲吻月儿星星了!
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
关于赵宅,子扬只有上回来探查过一遍。后来因为结交上赵天祥,子扬也时常在这屋内走动串门拉馆儿,不过活动范围往往只局限于大门与前厅,内院除了上回潜入一遍查探外,倒是不曾再去过第二回!
这回再来查探,子扬先灌了赵天样一坛千日醉--这酒一旦喝下肚,包准醉死十二个时辰!
“贝勒爷,那个赵天祥是一名光棍,他不娶媳妇,平日只爱逛花街柳巷、眠花宿柳,现在赵天祥已经醉死在前厅,这宅子虽大却只有十来名奴仆,可想而知,这幢宅院内的人活动范围仅局限在前院与大厅一隅。平时入夜后大宅内黑阗阗的,仆人们谁也不敢在这幢会叫人走迷的大宅院里头乱逛。”子扬虽然对着贝勒爷说,他的目光还是情不自禁瞟向禧珍,一脸不敢相信。
乍见格格居然一道跟来,子扬错愕得差点掉了下巴!贝勒爷对这位禧珍格格,好像纵容得有点过火了!
“赵天祥这幢宅子不寻常,看起来有点机关。”永琰与禧珍、子扬三人一道踏进赵府后院,渐渐看清大宅的外貌形势。
“传说这幢宅子的前任屋主,是前朝一名司天台监司官吏的府第,据说这府第内的建筑,皆依二八星宿于春分之际子夜时刻,运行于天上的方位而作排列。”这是有回赵天祥喝了酒后,得意洋洋、神秘兮兮地跟他透露的。
“子扬,你到底在说什么呀?听起来怪复杂的!”禧珍忍不住插嘴,然后转头问永琰:“他是对你说的,难道你听懂了吗?”
“大概懂了。”永琰分神回答她。
“真的假的?凭他讲得那么不清不楚、不明不白,什么二八星宿、春分之际的,连我都没听懂你居然能听得明白,算你厉害!”禧珍眉飞色舞地夸奖他,这话里头有那么点儿谄媚的意味。
刚才永琰带着她一路飞檐走壁的,惊吓过后禧珍就开始“享受”那非比寻常的旅程,一路不是叫人家再跳高点儿、就是再荡远点儿,只差没拍手叫好、连声道赞!
经过方才那会儿,他带着她飞高走低的,禧珍因此对永琰改观,开始承认她对人家由衷的佩服!
子扬翻个白眼苦笑,然后继续往下说:“贝勃爷,我这就带您到上回发现图腾的密室。”说完话他径自往内院左侧而去。
忽然一阵阴风吹来,禧珍全身泛起哆嗦。“不过住在这屋里的人也真懒,这整幢屋子鸟漆抹黑的,晚上还不点蜡烛,怪吓人的!”她嘟嘟嚷嚷地呢喃。
“跟紧。”永琰不啰嗦,他脱下身上的褂衣披在禧珍肩上,然后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牵着她一路往前走。
禧珍的心口忽然“噗哆咚”乱跳,嘴角情不自禁露出傻笑。
永琰的大手暖呼呼的,那褂子上头还留有他身上的余温,禧珍顿时不再觉得寒冷,刚才那凉飕飕的感觉,一下子就“咻”地全不见了!
子扬带领两人来到后左厢房外,一道墙前停下,禧珍好奇地问:“密室难道就在厢房里头?”
“答错啦!再猜。”子扬玩起解谜。
“厢房外头?”
“不对。”
“院子里头?”
“不对。”
“墙外头?”
“不对。”
“墙前头?”
“也不对。”
“难道在墙后头?”
“还是不对!”
连猜连错,禧珍快抓破脑袋了。
永琰忍不住叹气。“在墙里头。”他幽幽答。
“唉呀!好险终于有人答对了!贝勒爷一分,给!”子扬嘻皮笑脸。
禧珍瞪大眼睛。“密室那么大,墙里那么小,密室怎么可能在墙里头?”她抵死不信,不承认她的“智慧”会输给永琰。
“谁说过密室大来着?”子扬绕口令道:“这间密室长而窄,大而不大,小也不小,足以纳一人驻足,而不能容二人骈立。”
禧珍有听没懂。“欸?我瞧你这个人说话,怎么老是教人不理解?我瞧最该立刻纠正的,是你说话的方式。”她倒纠正起子扬来了。
“那依格格说,该怎生纠正才是?在下愿闻其详。”子扬玩上瘾了。这格格真有趣,无怪乎贝勒爷待她“特别”。
“你就简单的说:这间密室很长很窄不大不小一人可以两人挤死--这不就得啦?”她一口气说完。
“啊?”子扬瞪大眼睛。
然后,也不管是不是作贼,他哈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起来。
这会儿,连永琰也对她另眼相看。
子扬笑得快拍断他的扇子。“格格说得是、说得真好,简直拍案叫绝!”
听见子扬的夸赞,禧珍得意洋洋。
“该进去了。”永琰再不阻止,这两人大概能闹到天亮。
听见贝勒爷的话,子扬这才收起玩兴,纵身上墙。
“咦?他这又是做什么?比跳高吗?永琰,咱们也飞上去吧!”见子扬跳上屋檐,禧珍兴冲冲地问。
子扬却忽然奔到墙上靠近后院那侧,右脚用力踏上一片琉璃瓦--
墙前地上植的桂树顿时分开两侧,露出一个地洞来,地洞内隐隐透出幽光,里头有一道明显的阶梯一路往下。
“可以进去了,贝勒爷。”子扬跃下屋檐。
这个地洞是上回他到赵府探查,跳上墙面后无意间踏到墙头瓦片才发现的!
当时他默默记下瓦片所在位置,并且进入地洞勘查后才离开。
子扬在前领路,三人走下地洞后,禧珍惊奇地发现洞内那幽微的亮光,竟然是嵌在墙壁那两大颗黑不溜丢的圆珠子发出来的!
“这两颗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,只要一颗就足以买这整座宅第。”永琰见到她张大的小嘴,于是解释。
禧珍瞪着眼猛点头,她是头一回瞧见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!
阶梯刚开始时往下,之后又朝上,不一会儿就到了尽头。
那狭隘的空间里,宽度果然只能容纳一人站立、不容二人骈立。且因受困于墙内限制,室内怪异的格局犹如一条长廊,不过却能容纳数十人前后排列,站在室内,
子扬所描述,那幅怪异的图腾,就绘于长廊尽头。
倘若不是亲眼所见,旁人还真是描述不出来,这幅图像究竟画着什么?
那看起来像个圆形、又不像圆形的怪异东西,在这怪东西外头画了一圈圈的圆孔,圆孔上以朱墨靛紫各色交相绘满了色彩,让人见了有种说不出的怪异。至于怪东西里头则画了一个小人,那小人身上不但插着许许多多曲里拐弯的条状物,身旁还布满了不知道什么圆圆方方正在发光的东西,那怪异东西里头仿佛布满云雾,小人看起来像被捆着,身体有如生病了一样肿胀,小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,也许因为被关在这个怪东西里头的缘故?
“贝勒爷,您说,这究竟是什么?”极度的安静中,子扬首先开口问。
这副图像他已经见过一次,不像永琰和禧珍初见那么震撼!
“什么东西倒说不上来,我只知道画这幅图的人肯定没慧根!”禧珍眯着眼用力研究。“这个画匠居然比我还惨!我提笔画的图已经不怎么样了,他居然还比我不堪入目!”她头一回肯主动承认自己的弱处。
“这幅图像确实不好描述,单看图像所绘也令人猜不出所以然。但任何人只要见过一面,就很难忘记。”永琰答。
“确实如此。”子扬道:“这回,我打算花点时间,把这整幅图摹拟下来!”
“也好,或者能问到知情的人。”
“子扬,你想画图,我跟永琰还得待在这儿陪你吗?”禧珍忍不住问。
由于她一直跟在永琰后头,于是她成了三人中站在最后面的一个,偏偏她人个子矮,刚才瞪着那幅图看时,她还得踮着脚尖、左闪右躲的才能瞧个清楚!况且这个密室又小又窄的,还散发着一股熏人的霉味儿,实在让她连一时伞刻也待不住。
“我跟格格先出去,四处探探。”永琰对子扬道,他当然明白禧珍这样问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好!”子扬点头。“那么三更天一到,咱们就在洞口见。”
于是子扬留下来,永琰与禧珍一前一后,先行离开那处墙内密室。
第四章
“呼,还是外头的空气新鲜!”
一踏出梯洞外,禧珍马上伸了个懒腰。
“你跟着我,别走丢了!”深怕她顽皮出事,他特别叮咛,并且又紧紧握起她的手继续往乌漆抹黑的后院走。
这回禧珍想到什么,嘴里嘟囔起来:“怪了,上回我跟小碗也是像现在这样握着手,为什么就能看到那么奇怪的景象,难道我跟你就特别没感应?”
“什么景象?”他随口问问,细心探查周遭动静。
“说起来我也不太明白,只知道那时候我握着小碗的手,忽然间就‘看’到了小碗的爹、妈,然后我就全身开始发软、动弹不得的,接着便朝后倒下--之后你就接住我了!永琰,你说奇怪不奇怪?”她嘟嘟嚷嚷。
“是很奇怪。”他无心答。
永琰停在一座湖边。
正确来说,那不只是一座湖,而是一座大湖。这座大湖几乎占了后院一半面积,辽阔得惊人。湖面上波平如镜,月光投射而下,一阵冷风吹来,水面粼粼泛着银光。
“哗,想不到这宅子居然能藏这么大座湖?”禧珍张大小嘴,瞪着那黑黝黝的湖面。
“小心一点,别摔跤了。”他一再叮咛。
“知道了,我又不是孩子,你别老盯着我!”禧珍瘪瘪嘴,然后眼珠子一转。“永琰,不如咱们就以这座湖为中心,绕湖一圈,你觉得怎么样?”她出主意。
难得她想有点贡献,永琰点头。“也好。”
虽然绕湖而行,显然不是很好的主意。
永琰拉着她,开始绕湖。
然而这座湖不仅辽阔,且因后院无人打理而杂草丛生,高高矮矮的灌树布满湖边小路,让两人绕湖而行的决定,显得困难重重。
“住在这屋里的人真懒散,有这么一大片湖,都可以划水、行船了,居然不好好整理整理。想当初我跟春兰还有小碗他们刚到西湖边时,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把荒地垦为良田,努力劳动、爱惜土地,吃着自个儿种的稻米、栽的菜,那滋味不知道有多甜!现在看到住在这儿的人这么不爱惜环境,任由土地荒废,实在太不应该了!”她一路嘀嘀咕咕,让永琰的耳根子没一刻清静。
可永琰居然始终保持微笑,觉得这样还挺好的,至少在这阴森黑漆的鬼地方,不至于让人觉得无聊。
他……竟然慢慢开始习惯这个小妮子,拉里拉杂的琐碎个性。
连她爱惹麻烦、无事生非的小动作,他都一一囊括接受了!
这简直是奇迹!永琰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然而他并不打算这么早就告诉这小丫头实情--除非她自己觉醒,否则他大概很难让她明白,什么叫做“男女之情”。
“咦?奇怪!”禧珍惊呼一声。
“怎么了?”永琰问她。
“那儿有棵好奇怪的大树!”禧珍指着前方一株从中间劈成半的古树。
幽微的月光下,只见那大树如一团黑影,隐隐可见树身居然自湖中冒出,树身还在半空中劈成两半,左右朝上成长,又相依相偎、枝叶间相互牵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