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让向来冷酷的他见着,也忍不住惊艳的上好原铁,让他心甘情愿用亲手所铸的名剑交换,她与他,也许此生都不会有交集……
她忘不了,那日,鲜少下山的他带着宝剑,亲入沈家,给予爱剑如痴的兄长,交换那块她根本瞧不出价值为何的铁块,当她于厅内初见他的那一刻起,她的眼里就只容得下他。
世上竟有这般高大俊挺的男子呵!浑身散发着冷冽寒气,脸上刚硬的线条显示他并不常笑……但这仍无损他出众的外貌。
她见过的男子,从没有一个如他这般独特。
那样冷情,那样孤傲,好似世上没有任何事能勾出他的热情,除了在见到兄长与之交换的那块铁,她瞧见他深浓难测的眸里,激出她无法理解的热烈光芒……
此后,她便明白,这个男人的眼里,只有剑。
可她……眸里,心中,也只有他了。
是故,她从此对他心心念念,他的身影将她一切都占据。
她是傻!知晓她心意的父亲、兄长,皆苦口婆心的劝告,别把情感放在一个毫无感情的人身上,频频警告要她收手,莫再投入感情;显然她与他,是多么让人不看好。
这些,她都懂,但要做到,何其难──
她垂下眼,淡淡忧色浮上娇容。
她是不知羞的吧?这样追逐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父兄对她的执着皆感不可思议。她轻轻笑了,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呢。
自幼被养在深闺里,乖巧,温顺,所有一切早已被安排妥当,她只需默默照着走,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,首次有了反抗之心。
她其实也是叛逆的吧?安安分分过活了十数年,从未想过要争些什么,只除了他……
“小姐,咱们到了。”槿儿的声音让她回神。
“嗯,将东西准备好,下去吧。”她轻声叮嘱。
无论如何已经不能回头了,她在心里低叹。她为他这般倾心,真情以待,他不会不知晓吧?又如何能无动于衷呢?
况且,她亦深知自己的美丽……柔荑轻轻覆上白玉也似的芙颊,这张容貌,不知让多少名门子弟慕名而来,连日日与她朝夕相处的槿儿,也常赞叹她无与伦比的美丽,还说只要是男人,没有人能不动心的……
是这样吗?包括他吗?
既是如此,他应该有朝一日会明白她的苦心、她的付出吧?
甫被槿儿轻轻搀扶着下马车,尚未走近,便觉一阵淡雅莲香扑鼻而来。
方疑惑抬眼,身旁槿儿已大声嚷嚷:“莲池!是莲池啊!小姐,你快瞧瞧,好大一座莲池──”
定眼细视,那简朴屋前的一大片莲池,令她忍不住睁大眼。
占地极广,池面的莲花不计其数,静静躺于水面,清雅脱俗之姿,令人惊艳,让她移不开眼。
这荒山野岭,哪来这么大一座莲池?
“这可真奇怪,向公子怎会无事辟建一座莲池?”槿儿同样不解,“他这个人啊,脾气古怪,性子又冷,这会儿大费周章弄了座莲池,为什么呢?”
沈碧湖走向前,细细凝望池面莲花。这人工莲池要辟建完成,恐得下一番苦心及巧思不可,且这莲被照顾得极好……想必它的主人定是细心呵护。
而这怎么会呢?除了剑,天底下没有一件事物能入得了他的眼,如今他精心建莲池,又是何原因?
在猜疑之际,屋内传来声响,门开了。
“啊,向大哥。”她欣喜含羞,迎向来人。
“沈姑娘?”向剑生一袭黑衣劲装,望向那抹清丽的粉绿色身影,面无表情,冷然依旧,见她来访,虽无排拒,也无愉悦神色,“有事?”
他的淡漠浇熄她满腔热情。她有些受挫,仍是挤出微笑,“其实,也没什么事……”只是想过来瞧瞧你呀。她轻叹。
而后接过槿儿手中提着的竹篮,送到他面前,“这个,是我亲手做的点心,你一人独居在此荒山,想必不会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“沈姑娘不必如此,”他一贯冷漠以对,并没接下,“此深山野岭,路途遥远,沈姑娘不必这样大费周章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哑口,再度受创,难过的垂下眼。
“喂,我家小姐特地亲自为你所做,你不收下岂非糟蹋她的一番心意?”槿儿可看不下去了,立即挺身护主。
“别这样,没关系的。”沈碧湖拉拉她的袖,落寞地摇首,“本是我太多管闲事,向大哥不愿收,就别勉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槿儿不甘心地生着气,她心疼小姐受委屈啊!
定定看着主仆两人半晌,向剑生默默接过竹篮。
“向大哥……”她有些欣喜,又因他的勉强而有些伤心。
“多谢。”他一贯淡漠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微笑,娇柔脸庞有些红,望见他身侧那似乎从不离身的黑铜长剑,“就是它吗?用家兄寻获之铁所铸成的剑?”
“嗯。”他垂眼,握紧剑身。
“它叫什么名?”
“……依魂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依魂……真美的名字。”她沉吟,望着他,眸里隐藏的情愫闪动,却失望地发现,他的目光从头至尾不在她身上──
而是那把剑。
为什么?究竟是为什么呢?她悲哀地自问,她活生生的一个人站在他面前,他为何还是不看她一眼,而执着于那把剑?
“我可以……摸摸它吗?”她忽地小声提出要求,令他眉微挑。
思量片刻,他默默递出长剑。
纤白的小手细细抚过剑身,眼儿迷离,“我不懂剑,但能这样令你着迷,它想必有着我无法理解的魅力……”轻叹,收回手,低细的语音几不可闻,“好幸福的剑……”
她努力欲博取他欢心,仍只是徒劳,而它却能轻易赢得他所有关爱和注意力。
他听见了,却只是收妥剑,无言。
“我们离开吧,槿儿。”她对着身旁丫头道,“别再打扰向大哥了。”
“是。”槿儿听话应答。
“我们告辞了,向大哥。”沈碧湖落寞向他道别,在转身之际,瞧见那片莲花池,忍不住问:“那莲池……”
向剑生眯眼凝望,眸中带着她不懂的激越情愫。
她再度感到不安,除了剑,还有什么能激起他的狂热?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沉默许久,向剑生垂眼,低声回答。
“是吗?”他仍是不愿对她吐露实情。叹息一声,她不再多问,与槿儿相偕离开,在上马车之前,深深望了眼那片如梦似幻的美丽莲池,美眸若有所思。
第三章
沉寂的夜,打铁声仍不断。
长年高温的暗室,熔炉旁随意堆放着无数剑枝。
正中央高大英挺的身子,仍持续忙碌地动作,夜以继日,不曾停止。
当一把长剑又被夹杂愤怒的力道往旁一丢,和地上其它剑枝沦为同样下场,发出清脆的掉落声响时,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按住了他。
缥缈芳魂翩然而至,素白而清灵的影,抚平他的躁怒。
“你仍是不懂照顾自己。”她抬手拭去他俊颜上的热汗,黛眉轻蹙。
他放下工具,黑眸因看见她而绽放光彩,“你,来得早了。”依照惯例,最快也得明日才能现身。
“因放心不下你。”她幽幽叹息。
“别为我担忧,依魂,你只需笑着陪伴我身侧。”他揽着她,出了暗室,沁凉的夜间气息包围住两人。
她偎着他,漫步在月光下,笑容哀伤,“是啊,只因相聚时光是这样短暂。”
他的心一紧,用力握住掌中的冰凉小手,不语。
地上投射出的人影只有一道,只属于他。
她的眼悄悄一黯,她没忘,她是不存在的,她什么都不是。
“剑生……”她抬首,望着身畔那伟岸的俊挺身影,水眸迷离。“我们……或许不该……”
“嗯?”他回眸,不解。
“我……只会耽误你。”垂下螓首,轻柔的嗓音飘荡微风中。
一直都忽略了,他是那样完美呵,拥有实体血肉、真真正正的“人”……而她,只是一抹恍惚存于天地的剑灵。他铸剑之技高超绝伦,向剑生之名无人不晓,合该有着璀璨美好的前程……
她却自私的霸占他好久好久。
他的天地宽阔,她的世界却只有他一人。
她依他而生,为他而存,于是以为理所当然……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否牵绊了他──
“耽误……你是这样认为?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咬着唇,她不敢抬首,回避他的眼神。
久久,他再无任何只字词组。直到她察觉他怪异的沉默而抬首之际,身子被猛然一扯,撞入他怀中。
惊呼一声,望进他的眼,四目交缠。
“依魂呵依魂,你最是懂我,怎生说出这样傻气之言?”他低嗄地轻语,抚上她冰凉苍白的颊。
“剑生……”
“铸剑,是我此生无法停止的使命,而你,我重视更甚于生命!”深浓的眸燃起火热,“你因我而生,我却再无法离开你;你的身体有我的血,我们早已是一体,密不可分……”
她激动得眼儿迷蒙,泪水潸然而下。
“我感觉不到你的泪,你的体温;然而你的知觉,你的痛楚,却明明白白的烙入我心,懂吗?傻依魂……”
晶莹的泪再也止不住,她投入他的怀抱哭泣。
他的话让她动容,让她释怀,所有的一切她都不顾了,只愿惜取眼前,日后的结果、最终的结局,她再也不愿去想──
夜风轻拂,卷带出一缕淡淡的莲香。
屋前宽敞处,一座莲池静静沉睡于夜中,满池高雅清莲躺于水面,圣洁灵净之姿,令她看痴了。
这是他为她而造,只因那素莲的清雅、涤尘、脱俗之气,像极了她。
让他在每回孤单寂寥,思念之情无处发泄之际,看花思人,成了他心灵寄托。
向剑生轻掬一朵素莲,眷恋而轻缓地,怔然出神。
依魂轻轻一笑,知他心意,下一刻,她忽地难得顽皮,纤手一推,将措手不及的他推入池中。
他先是一惊,重心不稳的身子在落水前一瞬,敏捷地快手一拉,将正露出笑意的人儿一同卷入怀中,随后平静无波的池面顿时水花四起,两人一起落入莲池中。
“真顽皮。”他浮出水面,浑身湿透,微笑轻斥。
她挣扎起身,没料到他竟连她一起拉下水,“你才坏。”
水花溅上她的脸,点点透明水珠在她白皙雪肤上,更显晶莹。
他伸出手拭净她娇容上的水渍,粗厚的大掌沿着曲线移往她粉色唇瓣,轻柔摩挲,头抵她的额,轻叹道:“依魂呵……你那样美丽,又那样不凡……若能永远将你锁在怀里,那该多好?我真不愿放开你,不愿呵……”
她闭上眼,沉醉在他柔情抚触中。
“既是如此,就牢牢的抓紧我,我不会离开,永远不会……直至世上所有一切都枯萎,都腐朽,直到我的形体毁坏,魂魄飞散,我仍是不会离你而去……永远是你的剑,你永远的依魂……”
他动容地将她揽住,仿佛要将她揉入身体里。
没有人知道,冰冷孤傲的铸剑师向剑生,一双冷眼望世,却有颗火热的心,只为她而燃烧──
“今日,有客人吧?”依偎在他怀中,她舒适地半闭着眼,微笑。
“你知道?”他爱怜抚梳着她的发,不甚在意地问。
他心中只有剑,只有她,其余一切,他根本不在意。
若非她提起,那沈碧湖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。
“是个美丽的姑娘呢。”她继读说,眸儿轻垂。
“你看得见?”
“不,感觉得到。”她摇首,犹记得那双柔嫩玉手轻抚摩挲的触感,“力道很轻,很柔,带着好奇,专注,疑惑,还有悲伤……”
那复杂的思绪意念,由她的手清晰地传入她心中。
“是吗?”他只是淡淡一问。
“她喜欢你!”她抬首望他,下了结论,“我可以清楚感受得到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你──”她微怔,怎料得到他竟是这样冷淡?
“难道你希望我响应她的感情?”他眉心一蹙,反问。
那沈碧湖眸中暗藏的情愫爱慕,他当然懂得,也看得清楚明白,但他永远不可能对她动心。
“我……”不愿意,她当然不愿意呵!但……
“我无法阻止他人的意念,但我清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,依魂。”向剑生叹了口气,将怀中人儿圈紧,“除了你,我的眼里容不下其它。”
“你真傻,剑生。”她喟叹,为了她这样一缕缥缈虚幻的魂,值得吗?
“你值得,依魂。”仿佛心有灵犀,他开口。
她再无言,静静躺在他怀中,闭着眼,唇角含笑,安详而美丽。
当真能什么都不顾吗?一直被压在心底的不安悄悄冒出头,她握紧他厚实的大掌,企图汲取些许温暖和力量。
她只求眼前这般的美好甜蜜能再多些,无论如何,她永生永世都不会离开他──
月儿不知何时隐去,天际隐约露出鱼肚白。
“天已将明,回去吧。”躺在他怀中,她轻声说。
他点头,利落地抱她起身上岸,行经之处,皆留下一片湿濡水痕,她与他并肩而行,轻薄素衣却干燥如昔,灵动悄然的身形显得飘忽而带着些许朦胧。
向剑生回房净身换衣,此刻天际不过微亮,竟已传来敲门之声。
他不觉眉心轻拧,他素来离群索居,不与任何人打交道,连朋友也无,如今有访客清晨来访,实不寻常。
大门一开,竟是大队人马阵容在外等候。
一顶豪华大轿停于门前,四周皆有守卫护持,散发出肃然森严之气。
一位中年男子自轿中缓缓走出,目光犀利,傲然而立,浑身夹带一股强烈而不容忽略的气势。
“如此时刻冒昧来访,吾乃当今圣上胞弟六王爷。”他昂扬而立,清朗的嗓音报出了身分。
向剑生毫无反应,只是淡道:“王爷突如造访寒舍,不知有何要事?”
他不亢不卑的态度令六王爷有些恼,却又暗暗折服,只得又道:“敢问阁下便是名满天下,传闻专铸名剑的铸剑师向剑生?”
他对于这样的恭维也仿若听而不闻,连眉都未挑一下,“我正是向剑生。”
六王爷面露喜色,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,“本王听闻向公子手下创出之剑个个皆属非凡,特别是数月前甫破炉而出,一把拥有灵性的奇异旷世之剑。”
向剑生眸中忽而光芒一闪,快得来不及捉摸,“这全是外人夸大其词。”
“是吗?本王欲见识那把旷世之剑,不知可否?”虽是询问之言,然神态语气却是不容置疑。
向剑生冷冷一笑,“王爷慎重来访,恐怕不只是纯粹欣赏我的剑吧?”
“哈,好一个向剑生,果真聪明!”六王爷朗声而笑,目露精光,“三个月后便是皇上大寿,本王欲送一把奇剑当贺礼,希望向公子割爱,无论多少代价,本王皆愿意付出。”